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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燕麦的女人们

黄三畅 2007-05-29 08:24 3

禾场上,几个女人在打燕麦。

是三伏天,也应该是太阳最毒最酷的一天,而且是在正午,太阳悬在头顶上。阳光是刺眼的黄,空气里看得见晃动的烈焰,禾场边柚子树上的蝉也热得窒了声,狗则在禾场另一边屋檐下的青石板上伸出舌头喘息。

四个女人分成两排,面对面站着,一人一把禾枷,这一排的禾枷棒儿落下去,另一排的就扬起来,如此反复,禾场上响起的声音就是:嘭、嘭、嘭、嘭……打了一阵就都停下来,倒转禾枷柄,把连着秆儿的燕麦穗撬松,再是禾枷飞扬,嘭、嘭、嘭、嘭……

燕麦是很难打的,它的并不饱实的籽儿被一层又一层的麦鱼包裹着,必须反复捶打,才能让它脱离麦鱼。麦鱼经过爆晒和捶打,就有细末儿飘飞;越捶打,那细末儿就飘飞得越稠密。所以这些女人不像惯常在太阳下劳作那样头戴斗笠,而是包着头巾。从额头到两鬓到下巴,整个脑袋的后半部都被包住,头巾角又严严地系在颈项上。且一律穿着长袖衣,袖子不卷;胸前的第一颗纽扣也整肃地扣起来。下半截也是长裤。这样做,为的是尽可能少暴露一些皮肤;不是怕晒黑,而是怕痒。那麦鱼碎成的细末儿沾在皮肤上,再调一点汗汁,就出奇地痒,而且越抓越痒,越痒又越想抓。这种痒与热相比,就宁可热了。除了热,还有喉咙干涩。使着禾枷,是禁不住要张着口呼吸的,于是那种无孔不入的细末就飘进喉咙,死皮赖脸地粘着喉壁,喉咙自然就又干又涩了。

打燕麦,是对女人的考验。嘭、嘭、嘭、嘭的声响,是女人沉重的叹息。——这事体,似乎天生是女人做的,女人除经得起晒,经得起痒,还经得起麻烦,男人是不行的。

在正式开打之前,女人已做了很多的事。连着麦秆的麦穗割回来后是不能马上打的,须一小捆一小捆地晾在走廊上的横梁上,为的是把麦穗晾“死”、晾干一些。晾了二十天或个把月吧,就择一个晴得好、估计第二日也晴得好的日子,把麦捆搬到禾场上,穗儿朝天地蹾着,并不发开,只把麦穗撒开,撒得像一朵黄亮的花,这样晒它一天,为的是把麦鱼晒松一点,第二天容易打一些。燕麦收得比较多的户,正式开打的这天,女主人先要去村里约一些姐妹妯娌婶子来帮忙;然后再把麦捆搬到禾场上的晒簟里,解开,铺开,让太阳爆晒,过些时候去翻一次。到了正午,本应该乘凉的时候,这些女人就包扎起来,不无悲壮感走向阳光辣辣的禾场,——肩上扛一把禾枷。

使禾枷,也几乎是女人的“专利权”。禾枷的柄大约跟锄头柄差不多长,六七尺的样子,柄的端头凿一个圆孔;禾枷棒呢一般是两尺左右长,比禾枷柄要粗一些,且木质是硬实沉重的:用一根指头粗的、很绵韧的、拧软了的灌木条穿过那柄端的圆孔,再把禾枷棒系起来,禾枷就做成了。做禾枷是男人的事,但很多男人就不会使用,原因当然是“大男子主义”作怪:打禾枷是女人的事。女人呢,做姑娘时就要学会使禾枷,要不,嫁了人还不会使,别人肯定会讥笑。可以把禾枷比做男人和女人:禾枷柄是男人,禾枷棒是女人;禾枷柄支使着禾枷棒,重重地落在地上的是禾枷棒。禾枷棒无怨无悔,女人也无怨无悔。

嘭、嘭、嘭、嘭……太阳爆晒,细末飞扬;脸上、身上汗水流淌,头巾早就汗透了,衣服的前胸后背、裤兜也早湿了,被衣裤遮掩的皮肤烫烫的粘粘的,这里那里觉得痒痒的;喉咙也干涩得发痒。但是没有谁揩一揩脸上的汗,没有谁搔一搔哪一处的痒,揩不尽也搔不止,越揩越多越搔越痒就干脆不揩不搔;也顾不得喝水润喉,就咽点口水吧。她们实在是与天公作对,跟燕麦拼斗。

世间很多东西,越美好越难得到,越难得到越想得到,于是与它过不去,把它当成仇敌,再俘虏它——对燕麦就是如此。打下之后,还要反复筛,反复簸,基本上干净了,还要洗,把细末洗干净洗干净,然后煮熟,然后晒燥,晒燥后就好磨粉了。最简单的吃法就是把燕麦粉与开水搅拌成燕麦粑,再揉成一个一个的,然后就捏一个柄,边捏边掐断吃,或咬断吃;柄吃短了再捏长。真是好吃呢,香,有点甜,不很糯,也不腻。小孩子是最喜欢吃的,吃了几天燕麦粑,瘦小子也会敦实起来;男人也喜欢吃,吃了几天燕麦粑,做任何事都特别有劲。燕麦究竟有些什么营养,燕麦片为什么受到城里人的欢迎(据说毛主席生前也喜欢吃燕麦片),她们不知道;她们自己喜欢吃,儿子喜欢吃,男人喜欢吃,吃了觉得好,就够了。

所以要与燕麦过不去,要得到它。

嘭、嘭、嘭、嘭……

让太阳更毒一些吧!

燕麦粒啊,你包得再紧,也要把你捶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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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列表

兵子驼

現在我們農村都不种燕麥了啊

1616年前

李飞

黄老师观察生活入微,不得不内生赞叹。中国经典的妇女形象在此得到了活生生的体现。

1317年前

长发飘飘

黄老师,读你这么好的文章,把我的馋虫钩出来了,好久没吃到燕麦粑了,真想吃!

1517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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