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小王>
2001年初,小波入了社会经过一番傲气与骄傲的教训后,从一个IT公司的测试工程师沦为东莞石排一服装玩具厂的“杂工的杂工”。
这几个月的东莞打工岁月里,小波成了小王。
小王,时年不满20岁,在包装车间打杂,工友、组长、主管们常人前人后的叫“眼镜”前“小王”后,小王也常得高声应答,然后背着、拖着那些衣服、玩具奔向各个角落,那种小王心里所谓“虎落平阳”的感受时不时在夜间常让他深感凄凉、想落泪——虽然男儿有泪不轻弹……
然这群人里,有一个常叫小王“眼镜”的四川人,小王的主管,却常会不摆身份地和小王轻声柔和相谈或安排工作。休息之时,主管也会和他一起打篮球、聊天,有时还会调侃小王:“你这眼镜书生到是也还不错,字写得好,篮球打得也不错,好好吃吃苦头锻炼下自己,以后会有好前途的!
小王也常回答一句相同的话:“其实,我什么都不算,我取掉眼镜什么也不是,和市井土匪、浪荡之人毫无两样……
经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和了解后,主管便常常不经意的或照顾、或严格于小王。小王吃了不少打工岁月里人人习以为常的成长苦头,也因此渐渐真正成长于这个社会。
四个月后,小王因为认识到自己并不会喜欢也不想安逸于这样的一份工作中,也更不会有“从此地爬起”之想法,在身上有了些许辛苦而来的积蓄后,他便和主管提出了辞职,主管想挽留小王,且随口就说出:“你若能坚持做下去,很快会有所提升的。
小王回答主管:“我相信我能找到我的立足与真正发展的地方的!
主管略有所思后又说:“好,这才是真正的你吗,你本来就不是这林子里的鸟,随你自己去飞吧!但你要记住:不要太好高骛远,要从零开始,要自强自立,不要太自以为是,知道吗?
小王深深地点了下头,并尊敬地递给了主管一支小王当时难得买一回的“万宝路”——因为主管是个好人,在小王眼里他算是个师傅!虽然主管只有初中文化,不擅言辞,生相毫无大富大贵和威严之相……
2001年5月21日,小王历经找工之坎坷艰辛,却铁心地找了份大型港资制造工厂的学徒杂工工作。
这工厂是生产自行车产品的,全是外销产品,日本市场居多,款型和功能新颖,许多都是小王从未见识过的,与老百姓心里的自行车完全是天壤之别。小王在兴趣之心的驱策下,决定投身此行当——从零开始学习真正踏实的本事,抛开那些所谓的不切于现实工作的琴棋书画之技与学生时代的虚幻领导之能。
小王被安排在油漆车间,专业称谓为“涂装课”。
涂装课每天都要定时更换自动静电喷涂设备里的隔漆纸布和黄油,学徒杂工小王便是主要操手人,因为小王是“小喽啰”。在这段小喽啰的时日里,小王常满身迷彩,体无完肤并臭味满身,但他会偷偷地留心那大型自动喷涂设备的操作技工的操作,也会常羡慕他们的轻松自在与高工资。
在一段时日与工友的凭心相交之后,技工与前辈们渐渐地倒也乐意教这个戴着眼镜的小王玩弄涂装工艺了,而且常讲解地比其他学徒更多更深。小王以前并不是烟民,那期间,小王虽囊中羞涩却也常买些烟与工友、前辈们分享,一包烟下来自己是抽得少居多……
那段涂装车间的岁月里,一个月要上半个月夜班。上夜班的日子里,晚上12点后,吃完廉价炒米粉或包子馒头之类的宵夜后,小王便和其他工友或“干部”们一样拉着拆散的纸箱纸皮席地而睡,这夜间中休约一到两个小时,是不会到宿舍去睡的。
小王其实以前也算是个很爱干净、注重仪表的虚荣之人(涉世未深之年轻人的通病),但经此以后,他也习惯了许多斯文之人不习惯的生活与环境。席地而睡的时候,许多工友都喜欢和他这个怪“眼镜”交心谈东南西北之黄段子或大千世界的战争与和平,小王则最喜欢和他们谈工厂打工的心得和技能之类的话题,于是便有了日以继夜地工友之情,小王也有了“书生与土匪”的双重打工仔特性。
几个月后,小王因工友、保安、主管、厂长等人的多重推荐,轰动地成了涂装车间的QC,其实只是个全检QC。小王从此身上恢复了学生时代的干净模样,而且工作里常会做些“纸笔上的工作”,心里欣慰的很。其间有个小插曲是,小王因为是计算机专业科班出身,本有机会去办公室做业务跟单员的,但他出奇地选择了留在车间——这事也成了涂装车间和整个工厂许多工友和办公室人员的饭后小故事、小段子多番传播……
小王做全检QC不久后,进过技能学习的努力很快又升任为涂装车间PQC巡检。再其后,零件IQC、整车样品QA、技术部技术员、QC班组长、QC副课长、组装课临时课长、QC课长兼职生技课长(算是外资企业真正的核心中层了)在两年时间内接踵而至……公司公告栏里的红布告将小王的最后一次职务升迁异动贴出来后,小王曾经大醉了一场,因为他破了公司成立十多年来的升迁记录,他内心的感受是那么的难以言喻,因为他为此而付出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这些职务和岗位的变迁虽然改变了小王的工作环境与待遇,但从未改变过小王的零开始、自强自立之心,因为他一直给自己向上、向前努力要更有所为的压力!他也深深地感受到太多的东西要学……他从不趋炎附势反而特别反感以权谋私利、欺弱怕强之辈,常会神经地为某些底层工友或下属的委屈拍某些所谓高管同辈或前辈桌子。小王的职业性格里头,就事论事心和公正心是出了名的强,恭维的说法叫“正直”,厚黑的说叫“不大拐弯”。
两年后,小王在董事长的一再挽留下离开了那家影响了他至今的职业生涯的公司,应一知名台资协力厂商的老板之请去了别的公司。
其后7年,小王在两家公司做过很多职务,品质、技术、业务、生管、采购部门的主管工作做了个遍。小王这些工作里头,常非常较劲认死理,也常能亲历而为但不失学会如何科学的管理,也吃尽了工厂里的苦头,比如权谋争斗和超时长的工作……
小王的下属,下属的下属里头,有许多是后辈——刚出门打工的小弟和小妹,也有许多曾经的工友或师兄师姐,对于小王,工作时这些人都以职务相称,而相处久了便习惯亲切地都称他为“小王”。小王的各级领导和老板也以此惯称,只是这“小王”都是公司里仅有的,其它姓王的是很少这么称呼的。小王有许多曾是自己上级的下级,虽然小王职务不断变化,但彼此之间倒也很习惯“小王”前与“小王”后,因为心里头都明白:那里面有某种人与人之间的尊重与自知在里头。
08年,小王回入行的那家公司去看望过一些多年不见的老朋友,开门的老保安队长一眼认出了小王,只是一声热情的高呼:小波啊,小王呀!你好久冒过来嘎啦!小王心里特别的激动了一回……
小王,生性嘴巴馋,贪吃,尤其鸭头、烤肉之类的东西,因为他工作缘故常喝酒便渐渐爱上了喝酒。最早在工厂最底层打工时,小王常因虚荣心过强,极少去夜市和路边摊吃东西,也极少买包子店里的“北方馒头”,因为他常觉得那些东西有一种极强“吃饱了好去干活”的“底层”衰像情节。不想,在几年的工厂磨砺后,小王后来成了工厂里、公司里少有的那种所谓白领、“年轻高薪的主管”常邀上一两也是主管之人去夜市小摊吃五毛钱大饼、2快钱米粉之人,而且每次去大都有一群蓝领、黑领、红领或花脸的工友。小王那群人,常是夜市里的一道稀奇景象,一个戴眼镜、穿白衣服的“斯文人”和一群“土匪强盗”们海吃海喝,“哥俩好啊,感情深呀”的划拳声吵得是旁边一些别厂的斯文人都提前“离席”,估计都是被这“眼镜土匪”和他的“草寇朋友”们吓跑和折腾走的……
这些其实也都算是打工世界里常有的景象,就不多讲了。
小王的7年自行车工厂打工史里,有许多的一线工友或下属、办公室幕僚或各层干部们至今还常会电话来往,这些电话声里,常还是那句“小王”或“眼镜”开头……他们大都在小王的眼里和心里是兄妹是兄长,是共患难的工友,是同拼搏的同事,同命运的一体,更是小王的社会启蒙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