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空气笼罩着老虎跳。
当路明发出撤离危险区的命令的时候，一排的同志们忙着拿工具、取斗笠，寻薄膜雨布，喊叫声、脚步声响成一片。
“快，行动迅速点，向山上走，赶快越过裂缝。”虎伢子这样指挥着。
“各班要清查好人数！”一排长高声喊。
路明匆匆走过忙乱的人群，来到山崖边，用双手在嘴边做成喇叭向山下喊：
“老赵，老赵——”
山下啊嗬喧天，越勇领着同志们干得正欢，哪里听得清路明的喊声。
路明又忙着喊：“司号员，快吹紧急报警号！”
“的的答——”急促的报警号声，在空中回荡。
就是这惊人心魄的报警号声，也没有使赵勇他们从酣战中惊醒。他们正把一大担一大担的石块土屑倒进五龙潭去，“冲呀，冲呀”地吆喝着，整个心神都沉浸在火一般的劳动热情里，处在这种情况下，别说吹报警号，恐怕就是响起震动天庭的炸雷，也是不容易把他们从醉人的劳动中唤醒的。
“赵勇——”
路明看到山下雨雾中影影绰绰活动着的人群，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动一般地焦急难受，他呼喊着，顾不得山陡路滑，一路颠簸地奔下山去。
这时，赵勇才听到了报警号声，同时看到了呼喊着向他急促奔来的路明，他完全明白发生什么事，就赶忙撂下肩上的担子，挥着手喊道：
“同志们，发生情况了，快，向烂泥冲撤！快，把工具全带上。”
他的喊声刚住，只听到“哗哗啦啦”一阵响，从山顶上滑下来一层碎土，滚过公路，滚进五龙潭，发出“嘭通”的巨响，激起了很高的水柱。
“这是报信土，大塌方就要来啦，赶快撤走！”艾大鲁师傅凭着经验作出这样的判断，急切地高声喊着。
“快，快！”赵勇来回跑着指挥，“抬杠，板车，都带走。”
“这小伙子，还愣着干啥子啊，走嗨！”艾师傅在一个人一个人地催促着。
“哗啦啦——”
“扑通通——”
大批的土、石倾倒下来了，顺着老虎跳陡峻的山坡，滚在公路上，滚下五龙潭。
一个小伙子正推着一辆空板车走着，被这上下、左右滚动的泥石组成的雨网吓慌了，呆在那里，不敢朝前走，也不敢向后退。赵勇见了大吃一惊，忙一个箭步冲上去，喊道：“快走！”就把自己的扁担斜背在背上，拉着板车，招呼着那小伙子快走。
路明突然看到泥石雨中的两个拉车的人，心里猛一抽搐，正准备提醒他们快点向安全区跑，还没来得及开口，猛然看到一块巨石从山上滚了下来，正朝着拉车人走来的方向砸了过来，只顾拉车飞跑的人，没有注意到上面滚动的巨石，他们只顾跑，飞快地跑……
这情景把已进入安全区的同志们吓坏了，大家的心弦绷得铁紧的，心咚咚乱跳，像是要蹦出胸腔似的。人们高喊着：
“哎呀，那是赵连长！”
“连长，注意石头！”
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人们又看到那泥石的雨网中，冲进了一个魁伟的身影，接着人群中响起一片惊呼声：
“指导员！”
“是指导员——”
巨石在山坡上一个接一个地翻着筋斗，时而慢时而快地滚动着。
路明机灵地一会儿跑，一会儿跃地飞奔着。
巨石越滚越下了，就象照准赵勇的脑壳砸下来……
最危险的事情，就将发生在一眨眼的工夫了。
就在这时刻，只见路明一个箭步抢了上去，两只手左右开弓地向赵勇和那小伙子猛势一推。接着是“咔嚓”一声巨响，被砸了的板车碎片漫天横飞；接着又是一声巨响，冲天的水柱在五龙潭水面上高高升起。
“啊，人呢？”
“指导员——”
“连长——”
在人们发出惊呼的那一刹那间，人们又清楚地看到，那泥石雨网中，站起了一个魁梧的身影，背上还背着一个人，一根斜挎着的扁担高高地指着，小伙子紧跟在后面，正飞也似地冲来了。
“是指导员，是指导员！”
“指导员，快呀，快点跑——”
人们的欢呼声刚起，又是被一片惊呼声压住了：
“哎呀，又下来石头啦！”
“指导员，又下来石头啦！”
巨石越滚越近，人们的心弦也越拉越紧。眼看就要砸在路明他们身上了，郑小红吃惊地喊了声“哎呀”，赶忙用双手捂着自己的脸；李诃直拍着胸口喊“怎么办，怎么办”；虎伢子咬着牙要朝里面冲，叫艾师傅一把拉住了……
就在这一刹那，也就是后来人们赌着咒说只有自己看得最清楚的那一刹那；只见路明用力将小伙子朝前一推，自己向后倒退了半步，不早不迟，不左不右，那巨石发着“噼啪”的巨响，带着吓人的风势，从他们中间滚过去了。路明机灵地猛跨几步，追上小伙子，向安全区奔来……
人们都围上去了。郑小红高举保健箱，一边使劲朝里挤，一边喊：“让路，让路，让我进去！”艾师傅在人堆里向外喊：“同志们，让一让，让医生进来，让小郑医生快点进来！”
郑小红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检查了正坚毅地咬着牙，倚在路明结实的手臂上的赵勇，发现连长的一只脚被巨石砸碎的板车把打伤了，便说：
“赶快送营部卫生所。”
当郑小红对赵勇负伤的腿作了简单的急救处理后，就跟在担架后面，准备一起到营部卫生所去。这时，她那长睫毛的眼睛里射出的光亮突然落在路明的脚边，她站住了，说：
“指导员，你负伤了！”
路明严肃地说：“谁说的？没有没有。”
郑小红指着路明脚边被血水染红了的泥浆说：“你瞒不住我！”
路明轻轻地说：“不要声张，只挂破了点皮，没关系的，快送赵连长去吧。”
这时，艾师傅领着兄弟连队的赤脚医生来了。也说：“你快去送连长去，指导员的伤我早看到了，这不是请医生来了！”
郑小红眼睛里噙着激动的泪水，追着担架走了。
老虎跳的山坡，成了泥石的河流了。泥呀，石呀，沙呀，象滔滔的怒涛，汹涌着滚下山来，发出“哗哗”的撕裂人心的巨响。
泥石的河流，一浪高过一浪，像倾不完，流不尽似的，一齐倾泻下来，堆在公路上，滚进五龙潭里。
就像万炮齐发，山谷里滚动着沉闷的“通——通——通——”的巨响，无数浑浊浊的水柱，在五龙潭上升起，升起，又化成细碎的水滴，撒落在水面上，响起一片“哗哗”的声音，就像是下着一场暴雨！
果然，一场倾盆大雨紧跟着来了。
泥石在流，雨在下，天色渐渐昏暗下来了。老虎跳山谷沉浸在一片灰朦朦的雾气中，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啦。只有那裂天塌地，飞沙滚石发出的“哗啦”、“嗵隆”声，仍在撕人心胸……
红星民兵连的同志们一直守在安全区没有动。他们带着各式各样的斗笠，披着各色各类的雨布，顶着雨，一堆堆，一夥夥，蹲在这个山包上，站在那个山坳边，远远地看着那滔滔滚滚的泥石巨流，那冲天而起的根根水柱。执勤的安全员严格地守卫在警戒线上，不让任何人越过一步。人们不可能前进，也不肯回去，他们一个个青着脸，眼睛里闪射着严峻的光辉。眼前这惊心动魄的图景，是他们平生第一次经历的。这两天来，领导上虽然一次次发出过塌方的警报，宣布塌方发生时的安全措施，但谁也没有想象过将要发生的，竟会这么凶险，这么猛烈。
老虎跳变成什么样子啦，看看吧，山，塌下半边啦，公路上，被劈出的部分铁路路基上，又堆成了一座泥石小山。来来往往的运输车辆，被阻在两端的安全区里，一辆接着一辆，联结成汽车的长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嗨，红星民兵连风中、雨中辛勤奋战近两个月的战果，被毁得一干二净啦。明年“五一”要通车呀，正是火烧眉毛的时候，这该死的塌方，给民兵们带来多大的艰难呀！
听到那塌地滚石的巨响，人们眼前就晃动着指导员路明舍身救战友的英姿，那情景，使人很容易联想到指导员床头上贴着的那张《生命不息，冲锋不止》的画，想起反修前线战斗中的人民战士负伤冲锋的英姿，人们也想到连长，那位苦活难活干在前，为抢救战友英勇负伤的连长，真是好样的呀！
谁也没想要回去，忘掉了疲劳，忘掉了肚饿，静静地站在雨中。他们还守在老虎跳干什么呢？这是战斗岗位嘛，一个战士，即或是战斗的间隙，能离开战斗岗位吗？
各种各样的想法，在人们的心里浮动着。二班长虎伢子正紧蹙眉头，那黑里透红的脸面，经冷风吹，雨水淋，显得有点苍白，他很少作声，但心里却在喊：这老虎跳非劈开不可，塌方难不倒我们，继续干！技术员张彬的胖脸上，罩着沉思的阴云，他想到那裂缝里的水流，那来得十分神奇的水流，凭着自己全部的地质知识，也想不透老虎跳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水文地质情况！他为自己一时想不清楚，弄不明白，陷入深深的苦恼中！李诃呢？他被这惊心动魄的事件搞糊涂了，他亲眼看到了塌方的整个过程，尽管他还不习惯于去想那些他一时还想不透弄不清的事情，但思想上受到的震动是大的，指导员的英雄行为，使他想到报纸上、小说里所写到的那些英雄人物的行为，他要向指导员学习，他想象着，如果以后再遇到这种惊险场面，自己是不是也会像指导员那样，做出动人心魄的事件来……人群中还有副连长高福业那显得十分愤急的面孔。他嘴里喘息着，惊讶着，心情却是复杂的，他是又怕、又怪、又喜。这么大的塌方，不是好玩的事，若查出来，一双手就得戴铐子，自己与这事是有瓜葛的呀！他又宽慰地想，反正侯小三这一着干得毒辣，真是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老虎跳给毁了，人们都蒙在鼓里，有什么可怕的。但这种自我安慰只那么一下，他又被惊恐的情绪袭倒了。他想起了路明的精明，想到自己引开李诃的行动，想到李诃思想的变化，心里不由得暗自叫苦了。他想，侯小三虽没有露面，自己却露了面，发生这么大的塌方，路明还能不追查？一追查，李诃还能不跟在路明后面照直揭？那时间，自己正是摆在皮面上，躲也躲不掉，避也避不开的呀！……但他又想到，老虎跳塌了，可以证明许副指挥长的主张是正确的了，红星民兵连总该脚板涂油——开溜了吧。这样一想之后，他才真的感到有点高兴了……
几个汽车司机，因为车子开不过，焦躁不安地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有人还发着火：
“操蛋，这样堵住，什么时候能过去！”
胖子小王正在火头上，听了这话，火暴暴地回道：“谁故意堵住的？”
“车上装的都是钢材、机械，是隧道、大桥急用的材料。明年‘五一’要通车，耽误不得的！”那司机粗着脖子，唾沫星子溅了蛮远。
胖子小王两手插腰，不客气地顶道：“你‘五一’通车，我们难道是‘五二’通车？不管什么大桥不大桥，隧道不隧道，老虎跳不打通，火车不能飞过去，你焦急，我比你更焦急！”
“是呀，老虎跳塌了半边啦，有什么办法，还能把它捆起来，开个斗争会！”有人这样说。
高福业这时说话了：“同志们不要争吵啦，司机同志，你也不要急，明摆着嘛，塌了半边山，有什么办法？要是有铁拐李那根赶山鞭，我马上就挥起鞭子给你把塌方赶开罗，可如今谁有这本事？”
这一下，可把郁积在虎伢子心里的火气全激发出来啦，他闪着一对亮眼睛，拍着胸脯，火辣辣地说：“谁有这本事？毛主席的铁建民兵就有这个本事！我们就是有赶山鞭，那就是毛主席教导我们的：‘愚公移山，改造中国’！愚公能够移掉太行、王屋山，我们移不掉小小的塌方！”
“说得对，小小的塌方一定能够移掉。”
这浑厚有力的声音，把人们的视线引过去了：只见指导员路明，陪着一位脸面清癯的中年人走近来了。
“周指挥长！”艾师傅热情地招呼着。
“哈，分指挥部首长来啦！”
“看，上级首长亲自到工地来啦。”
人们议论着。上级领导的到来，给他们以喜悦和力量。
艾师傅比着手势高声地说：“同志们，塌点方有啥子稀罕罗，光坐火车当然晓不得修铁路的艰难，修铁路还能没有塌方？就是通车多年的老线，也还有塌方！有塌方要啥子紧罗，咱们搬掉就是了嘛！”
周群和路明都赞同地点着头。这时，值星排长吹着哨子喊道：“请党支部委员、排以上干部去烂泥冲坡上开会，动作迅速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