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其实一直想写一写我的亲爷爷。
但我对我的亲爷爷,实在是一点概念也没有。
我的亲爷爷,在我父亲不到三岁的时候就故去了,所以就算是我的父亲,对他的父亲,也是一点印象也没有。
记得小时候,我曾无数次缠着父亲问,我的亲爷爷,大概长什么样子?
父亲很无奈,只能指指满爷爷,嗯,大约就是你满爷爷这个样子吧!
因为满爷爷,是我亲爷爷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应该还是很挂相的。

而我对满爷爷开始有记忆,现在回想起来,应该也就是三四岁的时候。
他个子不是很高,当时已经很老了,背也不直了,身子佝偻着,会经常从德江砂子坪过月塘周家院子来,主要是找我父亲喝酒和打酒。
满爷爷当时好像是拄拐棍的,又好像是不用拄拐棍的,我的记忆已经越发有点模糊了。
我现在印象很深的是,自从小小的我知道有这么一个满爷爷后,我就表现得特别惊喜和兴奋,以后只要见了他,就会老远就扯着喉咙大叫:满爷爷!满爷爷!满爷爷!
我小时候很傻逼的,嘴巴特别甜,特别喜欢叫人,而且一定要叫应,不叫应不罢休的。
满爷爷应该没少在我父亲面前夸我懂礼貌爱叫人。但他的耳朵,显然有点背,有时尽管我很卖力地大声叫他,他依然是听不见的。
记得有一回,我和父亲走在蒋家背底那条路上,老远就看到满爷爷走在东舟坝的拱桥上,我就挣脱父亲拉我的手,奔上去在他背后大声地叫:“满爷爷!满爷爷!满爷爷!”
可满爷爷硬是一点反应也没有。没办法,我只得再加了一把劲,三蹦两跳又跑到满爷爷前面去了,然后在他眼皮底下站定,又是扯着喉咙喊:“满爷爷!满爷爷!满爷爷!”

哼,满爷爷,我就不信喊不应你!
自然,满爷爷这时肯定发现了我,他也是一脸欢喜一脸慈祥的。
等我和满爷爷原地扯东扯西说上一阵子闲话后,这时我的父亲也赶到了,然后我们就一起走回周家院子。
虽为叔侄,但我觉得满爷爷与父亲的关系却情同父子,甚至在某个时候某种程度上,他们的亲密关系,我觉得已经超过了满爷爷同他两个亲儿子我五叔和六叔的父子感情。
我父亲当时为了生计,已经将闲时烤米酒卖当作了一项重要的家庭副业。每次烤米酒的时候,满爷爷就会过周家院子来,他会帮我父亲烧火,也会在酒刚出来时,和我父亲躲在灶背后一起品鉴一下刚出的二锅头酒。
嘿嘿,他们喝酒根本不要菜的,喝光酒也喝得味死,最多有时就从屋里的酸水坛子里捞几块酸萝卜或几根酸豆杠下酒。
父亲和满爷爷这两叔侄,不管喝酒还是不喝酒,只要碰到一起他们都是无话不谈的。有几回,我都看到满爷爷说着说着,还红了眼睛像个孩子一样在哭,而父亲这个时候,就会非常贴心地宽慰他,直到他笑了开心了才让他回砂子坪的。
满爷爷每次喝了酒,还会打一壶米酒回去。我们说的一壶,其实就是用那种500ml吊盐水的玻璃瓶子打一斤酒回去。每次父亲都会把那盐水瓶灌满给他,应该有一斤二两酒的足称了。
那时候,包括现在,农村卖酒的行价,一直是一斤米一斤酒。满爷爷过来打酒时,会在腰上揣上一个小布袋子,里面就是兑酒的白米。
我家量米的升子,是父亲从部队带回来的那种米黄色的搪瓷把缸,要把米堆成一个尖尖才够一斤的。但每次满爷爷从小布袋子里倒出来的白米,虽然嘴里号称是一斤,可事实上每次倒进我家量米的搪瓷把缸里,却从来就没尖过的,最多就是个平缸。
为了这事,我母亲没少背地里生气讲小话,说这个老头坏得很。但父亲只是笑笑,说自家的亲满满,我们计较这么多干嘛。让老人家占点便宜,又能有多少年呢!
连我当时那么小,都已经知道满爷爷很小器的啦!有一回过年,他说要给我出挂挂钱。然后见他在怀里左掏右掏,好不容易掏出一个油纸包包,然后外三层里三层地打开,才见到了里面包着一簇壹角贰角的毛票。我故意逗他,趁他正数钱,一把将那个油纸包夺过来,嘴里说:满爷爷,全部给我做挂挂钱嘛!
满爷爷当时好急的,连声说:这样要不得的,要不得的,我们老人家挣钱不容易的!我见他已经完全当真了,立马又咯咯笑着,又把油纸包的钱递还给了他。
后来,满爷爷给了我一毛钱当挂挂钱。嘿,真小器啊,明明有贰毛的票票,硬是不舍得给我。
满爷爷当时是鳏居的,满奶奶很早很早就死了。小时候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满爷爷他们一家在德江砂子坪住,那里好像就他们一户姓周的,其余全是姓廖的。只是听父亲讲,满爷爷原来也是在月塘周家院子住的,是后来长大成年后才搬到砂子坪去开枝散叶的。
五叔六叔成家后,满爷爷同他们早早分了家。鳏夫的他,好像没有同儿子们住在一起,是长期一个人独居生活的。
记不得是哪一年了,反正那时我应该不是四岁就是五岁。有一天上午,德江砂子坪那个当过民兵营长和会放电影的廖名?大叔,突然就急匆匆跑到月塘周家院子里来找我父亲,隔着老远就冲着院子里喊不得了不得了,说是我满爷爷在砂子坪的后山上巴死了。
砂子坪的后山上,有一个原来生产队废弃的灰屋,还有一根没拆掉的檩条架在灰屋的两个偏山顶上。我满爷爷应该是家里没柴烧,就爬上灰屋的偏山想把那根檩条弄下来劈了当烧柴,哪知没爬稳跌下来,死了的第二天才被廖名?大叔他们发现。
有一个细节我记得特别清楚,廖大叔当时还在满爷爷的遗体旁边,发现了满爷爷随身携带已散落在外的一卷钱,不知是十多块还是六十多块。他好像是当时没有找到满爷爷的家属我五叔和六叔,于是直接就来周家院子找我父亲报讯。还当场就要把满爷爷的钱交给我父亲保管,但我父亲死活不肯接,说还是先放在他手上,等下交给满爷爷两个亲生儿子会比较好。
我满爷爷的丧事后来办得还算隆重,记得有绕棺、救苦、家祭等热闹环节。但我印象最深的是移墓(亲人移开棺盖见死者最后一面),棺椁里的满爷爷,跌坏的脑壳已经发胀,肿得有把盆那么大,整个寿木都占满了。我听见好多胆小的亲人看了后都吓得“啊”出了声,然后我的双眼就被我父亲用手掌遮住了。其实我还想多看一眼满爷爷的,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哪怕他死后变了样,我还是一点也不怕!
满爷爷出殡的头一天晚上,几个守夜的人在满爷爷房里打牌,去解手时用脚踢了一下门角落里的一个米糠坛子,感觉有点异样,伸手进去一探,哇,满满一坛子鸡蛋,也不知我满爷爷是积攒了多久才聚了那么多鸡蛋。